偷拍成黑产,央视记者深入调查摄像头乱象

记者调查发现,在电商平台上购买偷拍设备毫无障碍—— 小小摄像头 咋就管不住

近期被曝出多起针孔摄像头偷拍事件,酒店、试衣间,甚至是自家住宅都存在隐私泄露的危险。为此,央视记者走访了广东深圳的大街小巷,对摄像头乱象进行了深入的调查。记者发现,不仅仅是摄像头,各种各样的偷拍设备在市场上被公开售卖,并且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编辑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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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看到一则新闻:在T304次列车上,有一名男子偷偷地在车厢厕所里安装小型摄像头。幸亏列车工作人员及时发现并报警,该男子随即被警方抓获。这种行为实在太可恨了。

公开叫卖针孔摄像机

现实生活中,偷拍偷录的事情时有发生,让人细思极恐,难免担心这样的偷拍偷录行为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早在2014年,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公安部、原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联合下发了《禁止非法生产销售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和“伪基站”设备的规定》。规定禁止自然人、法人及其他组织、生产、销售、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和“伪基站”设备。但在华强北,这个地下产业链条却公然叫卖违禁商品。

按理说,摄像头、窃听器是不能随意买卖、使用的,怎么现在经常能听到、看到偷拍偷录的事情。希望有关部门给予关注,依法严厉打击不正当的偷拍、偷录行为,严格规范摄像头、窃听器的经营使用。

广东省深圳市的华强北商业区,着名的电子产品集散地。央视财经《经济半小时》记者发现,很多商贩在街道上,手里拿着印有数十种不同外观的窃听、偷拍设备的广告牌,拉住行人,推销自己的针孔摄像机和窃听设备。销售人员,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公然叫卖这类设备。

湖北武汉市 李婧源

这些销售人员分工非常明确。沿街叫卖的人员,身上并不会携带窃照和窃听器实物,一旦有购买者跟随这些销售人员进入公共场所,准备看货时,街道上销售人员就会立即通知真正有货的卖家,他们都明白,这些针孔摄像机是国家明令禁止销售的。

出租屋惊现针孔摄像头、试衣间暗藏微型摄像头、宾馆房间发现隐蔽摄像头……近段时间,多地警方通报偷拍偷录的违法行为,社会公众广泛关注,本报接到一些这方面的来信,记者据此进行了相关调查。

经过几天接触,记者取得了商贩们的信任,很快,他们给记者带来一款实物:改装过的插线板。从外观上看,与普通的插线板一模一样,针孔摄像头隐藏在插线板侧面的一个小洞里,即使拿起插线板仔细检查,都很难发现针孔。

商家不去询问购买偷拍设备目的,也不验证买家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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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读者来信指出,偷拍、偷录行为的泛滥,与偷拍、偷录设备购买的便捷有密切关系。在一些地方的电子城和电商平台上,买卖偷拍设备是毫无障碍的。虽然一些商家打着“家庭监控”的旗号,但是实际上,这些偷拍设备的隐蔽性和实用性已经远远超过家庭监控需要。

插座式针孔摄像机

据此,记者打开淘宝,在搜索栏输入“微型摄像机”“家庭监控器”,立刻就能搜到多达上万条的商品,价格从100多元到5000多元不等,销量最高的累计近4000件。

在深圳华强北的太平洋安防市场3楼的3C96铺位,一个未安装的插座引起记者的注意,这个插座和记者在街头商贩处购买的插座式针孔摄像机十分相似。

记者随机点开了一家名叫“糖果灯饰旗舰店”的店铺,据客服人员介绍,他们店目前卖得最火的是一种无线迷你微型摄像头,只有3.5厘米大小,自带电源,免插电,免布线,可在任何角落随意放置。

店主告诉记者,这个插座式针孔摄像机和别的相比,功能更强大。针孔摄像头隐藏在右下角的小洞里,因此五个电插孔还能正常使用,丝毫不会引起被拍摄者的注意。这个偷拍机能够拍摄4K高清视频,还可以通过Wi-Fi连接网络。安装好了之后,只要有网络,哪怕远在天涯海角,也可以在手机上实时观看拍摄到的视频,并且一个手机可以装多个偷拍机,每个都可以切换看。

客服人员介绍,摄像头联网后,手机上即可远程下载观看,十分方便。从一些用户贴出来的效果图看,整个房间一览无余且画质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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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询问:“这种摄像头允许出售吗?买了没问题吧?”客服回答:“没关系,不限制。”记者尝试下单,发现只要常规步骤就可以买到,完全不需要实名认证,客服人员也没有询问购买目的等。

位于华强电子世界二店三楼的一家名为“飞扬数码”的店铺,店主在柜台内贴出“录音录像笔”“录像手环”的标牌招揽生意。一款“录音录像笔”,不仅能像普通笔一样书写,而且打开后能安装内存卡,笔帽上隐藏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记者查看了淘宝等多个电商平台的多家类似商铺,与客服人员交谈后发现,目前电商平台销售的类似摄像机多以体积小、无光夜视、超长待机、隐蔽性好为卖点,个别产品还使用了摄像头与电源、发射器分离的技术,更加隐蔽。使用方式也很简单,只需在手机上下载一款APP,就能与摄像头通过网络连接,实时观看。

广东省深圳市华强电子世界二店商家:不能光明正大地卖,工商局来查的时候都不可以卖。店主说,过去商场里有很多卖针孔摄像机的。虽然现在国家严禁销售,但是谁也不想丢了这个赚钱的机会。检查频率高一点、严一点,大家就隐蔽一点、收敛一点,检查一松,大家就可以继续销售。

记者还注意到,在所有的询问和购买过程中,没有一名客服人员对记者购买目的提出疑问,也没有一家店铺表示需要提供个人信息进行验证,整个网购过程就像买衣服、食品一样简单便捷。

广东省深圳市华强电子世界二店商家:我的店里就几个,人家要查就查大户,我这一般零售。

记者还在百度上输入“针孔摄像头”,搜索结果达700余万条。随机点开一家名叫“傲宇达科技”的网站,主页上的产品分类列表竟然有45条目录,包括打火机摄像机、纽扣摄像机、手表手环摄像机、眼镜摄像机、吊坠摄像机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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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插座摄像机”条目,共有27种商品,其中一款“排插WiFi摄像机”,隐蔽摄像头就藏在插座上通常显示是否有电的红灯处。插座上的三个接口都能正常使用,摄像头就依靠插座供电,实现“永不断电持续监控”。

我国《刑法》第二百八十四条规定,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今年以来,全国各地不断出现的“偷拍门”事件,就已经得到了法律的制裁。

记者了解到,购买过程异常简单,甚至不需要在网站注册,只需提供收货人地址和手机号,就可以快递到付。客服人员说:“如果不方便,可以提前微信支付,匿名购买也没关系。”

那么,这些针孔摄像机到底是哪里生产的呢?记者检查深圳华强北贩卖的插座式针孔摄像机发现,包装盒、说明书上都没有厂名、厂址、联系方式和质量合格证。而华强电子世界二店售出的针孔摄像机同样是三无产品。

偷拍已形成黑色产业链,打击惩治力度须加强

不光是深圳,记者在广州也发现了公开销售窃听、窃照设备的现象。在广州市的海印电器总汇市场,各种针孔摄像机和窃听器堂而皇之地摆在多个柜台上销售。至于是否允许售卖,商家们表示他们只管卖货赚钱。至于谁买走,用于什么,他们并不关心。

电商平台销售这些微型摄像机、微型录音机真的合法合规吗?

调查时记者还注意到,这些针孔摄像机和窃听设备,在线上同样是热销产品。甚至有人利用微信在朋友圈公然售卖品类繁多的针孔摄像机。一款针孔摄像机,伪装成信号放大器,它有超小镜头,支持4K高清视频录制。

“对于窃听、窃照专用器材,我国早有立法,未经国家有关部门许可而擅自生产、销售,都属于违法行为,甚至触犯刑法构成犯罪。”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娄秋琴说。

一款看似打火机的东西,其实也是一个1080P高清针孔摄像机,不仅无孔,还可以点火,他们手工定制,而且支持来料加工,所有电器都可以改装成针孔摄像机。

由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公安部、原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共同发布的《禁止非法生产销售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和“伪基站”设备的规定》界定了窃照专用器材的特征,规定以伪装或者隐蔽方式使用,具有无线发射功能的照相、摄像器材或者取消正常取景器和回放显示器的微小相机和摄像机等都属于窃照专用器材。

侵害他人隐私将严惩

如今,各种隐蔽式偷拍摄像头之所以被滥用,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利益驱使,二是制度不完善。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偷装针孔摄像头都是违法行为,它侵犯了受害者的个人隐私,并涉嫌非法传播出售个人信息、敲诈勒索钱财等犯罪行为。这种违禁物品充斥在社会上,很容易给受害者造成多重伤害,导致悲剧事件发生。

今年3月,公安部通报了“净网2018”十大典型案例,其中一起就与偷装摄像头有关。据山东省济宁市公安局网安支队支队长刘建介绍,一些不法分子在宾馆客房非法安装摄像头,在网上出售观看账号。“涉案主犯通过互联网购买摄像头后,安装在宾馆吊灯、空调等隐蔽处,通过微信、QQ群发布不雅截屏,吸引网民购买摄像头观看账号,每个摄像头可供100人同时观看。”

国家三令五申,明文法律法规,要求严肃打击这类犯罪行为。但眼下,这类产品又开始在市场上大量出现,从生产到销售,到互联网等多渠道的销售,已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购买设备、偷拍视频、出售账号或者付费观看……记者调查发现,偷拍俨然已经形成一条分工明确、环环相扣的黑色产业链,可在打击惩治方面,力度却远远不够。

对于这些明目张胆的违规违法行为,希望相关部门,出重拳,见实效,整治好市场上的这股歪风。

在多起涉嫌偷拍的案例中,惩治偷拍人员大多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处5日以下拘留或者500元以下罚款。“现行法律规定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造成严重后果的,才构成犯罪。事实上,即便偷拍有时候形成产业链了,依然很难在法律上认定其构成了‘情节严重’,这就让一些不法分子明知故犯、铤而走险。”华东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副院长虞浔说。

电商平台、物流公司应履行法定义务,夯实监管职责

6月15日,某地公安局接到报警,在某酒店房间内发现针孔摄像头。经缜密侦查,警方将嫌疑人谢某抓获。谢某如实交代了其在网上购买针孔摄像设备、多次在酒店房间偷拍他人隐私的经历。

犯罪嫌疑人落网了,但社会公众的讨论并没有结束,有观点认为,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同时,还应追究卖这些设备的商家的责任,电商平台有责任、有义务加强平台监管,一旦发现有商家销售禁止的针孔摄像头等设备,应当及时删除、下架。

“电子商务法明确规定,不得销售或者提供法律、行政法规禁止交易的商品或者服务,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发现平台内的商品或者服务信息存在违法违规情形的,应当依法采取必要的处置措施,并向有关主管部门报告,否则将与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薛军还说:“有些商家在售卖偷拍摄像器材时,往往挂羊头卖狗肉,以‘隐形摄像头’‘家用监控器’等关键词掩盖真实用途,平台应加强日常巡查,随时发现随时处理。”

此外,邮寄、快递等物流环节也存在监管漏洞。在大多数案例中,嫌疑人都是通过网络购买、物流运送的偷拍器材,物流公司对此也应承担责任。《快递暂行条例》规定,快递企业应当验视内件并作出验视标识;寄件人拒绝验视的,经营快递业务的企业不得收寄;发现疑似禁止寄递物品的,应当立即停止分拣、运输、投递。

如今,照相机、摄像机等朝着微型化、智能化的方向发展,法律法规中规定的具有无线发射功能,几乎成为各种摄像头的标准配置。另一方面,家用监控设备的蓬勃兴起也给监管部门和电商平台带来了挑战,如何区分家用监控设备与法律禁止的窃照专用器材?有专家建议,应当尽快制定相关行业标准,从源头上防止偷拍设备的滥用。

娄秋琴建议,除了电商平台对商家出售的商品进行审核,监管部门也要加强监管,切实加强生产厂商的资质管理,建立违法黑名单制度,同时监督商家对消费者购买行为进行实名记录,让摄像头、窃听器等设备的来源和去处均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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